夜,深了。
院子里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单调的叫。
陆时峥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腿。
那条已经麻木了两年的腿,此刻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酸麻感,让他鼻子发酸。
这感觉很陌生,从麻木的血肉里钻出来,带着一丝丝的痒。
这是真的。
两年了,从他倒下的那天起,这条腿就时刻提醒着他是个废人。
他试过各种办法,从京市专家到乡下土方,可每次都以失望告终。到后来,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它一眼。
可刚才的感觉太真实了。
陆时峥猛的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让他确认自己还清醒着。
那个女人。
那个叫苏软软的女人。
她到底是谁?
走方郎中的后人?这种说辞,连小孩都骗不过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陆时峥的眼眶有些发热,他猛的闭上眼,用尽力气,才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他已经输得一无所有。
但也……没什么可再输的了。
……
院子角落的水井旁,苏软软扶着冰凉的井沿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身体被抽空的虚弱感,让她想起末世前那个还没什么力气的自己。
她侧耳听了听,确认院子外头静悄悄的。
心念一动。
一捧清甜的灵泉水出现在她掌心。
她快步走到院子最不起眼的墙角,蹲下身,借着夜色和身体的遮挡,将灵泉水喝了下去。
泉水下肚,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,冲散了她的疲惫。
丹田里那棵蔫蔫的古树幼苗也舒展开叶子,精神了不少。
苏软软站起身,长长的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。
陆时峥的腿伤,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。经络枯死,气血不通。
她今天输送进去的那些能量,大部分都用来唤醒那些沉睡的经络了,真正起到治疗作用的很少。
这会是一场持久战。
不过,她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苏软软就在木板床上睁开了眼。
陌生的屋顶,空气中飘散的药味,都在提醒她,她结婚了。
她睡的是隔壁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,床是几块木板临时拼凑的,硌得慌。
她悄无声息的起床,推开门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气,主卧的门紧闭着。
厨房里空空如也,一口锅,几个碗,连一粒米都没有。
这日子,比她预想的还要清贫。
苏软软挽起袖子,先去院里压了一桶水洗漱,然后拿出了那个红布包。
五百块钱,一沓票据。这个小家庭的全部启动资金。
她正盘算着去供销社的采购清单,院门就被人“砰砰砰”的擂响了。
敲门声又急又响,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。
苏软软眉头微蹙,走过去,一把拉开了院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婶,穿着一身的确良碎花衣裳,梳着油光锃亮的发髻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,迫不及待的往院里瞟。
“哎哟,你就是陆首长新娶的媳妇儿吧?”
胖大婶一开口,嗓门又大又亮,恨不得半个家属院都听见。
“我是住你家隔壁的王婶,来瞧瞧你,顺便给你送碗面。”
她说着,把手里一个豁了口的碗往前递,碗里是几根清汤寡水的面条,飘着两片蔫黄的葱花。
那眼神,却越过苏软软,使劲往屋里瞅。
苏软软没接那碗面,身子堵在门口,眼神很淡。
“王婶,有事?”
王婶被她看得一噎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这新媳妇,怎么跟传闻里那个胆小怯懦的样子完全不同?一双眼睛跟冬天的井水似的,凉得渗人。
“没事,没事就不能串门了?咱们这儿可都是老邻居,就盼着你来呢。”
王婶说着,身子一扭,就要往里挤。
“陆首长呢?这都日上三竿了,怎么还没起啊?哎哟,年轻人嘛,我们都懂,都懂……”
她笑的一脸暧昧,话里的意思很直白。
苏软软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王婶,我家地方小,就不请你进去坐了。面你拿回去,我们家不缺吃的。”
“哎,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?”
王婶的脸当即拉了下来,“我好心好意的给你送吃的,你还不领情?真当自己是城里来的大**了?我告诉你,嫁了人就得以夫为天!陆首长身体不好,你可得尽心尽力的伺候着,别一天到晚摆着个死人脸,晦气!”
就在这时,主卧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陆时峥自己摇着轮椅,出现在门口。
他一夜未睡,脸色比昨日更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但那双眼睛,却冷得像冰。
他的目光越过苏软软,直直落在了王婶那张喋喋不休的脸上。
王婶的声音停了下来,像一只被人猛的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“陆……陆首长……”她结结巴巴的,脸上的横肉抖了抖。
陆时峥没理她。
他只是转头看向苏软软,一夜未言的嗓子沙哑的厉害。
“早饭吃什么?”
这五个字一出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王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陆首长……在跟这个女人说话?
还问她早饭吃什么?
这语气,虽然还是冷冰冰的,但怎么听着……那么不一样了?
苏软软看了他一眼,随即回头,对着王婶,一字一句的说。
“听见了吗?我丈夫问我早饭吃什么,我很忙。”
“至于伺候人,就不劳王婶你费心了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股霸道。
“我男人,我自己会疼。”
她说完,往前一步,当着王婶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,“砰”的一声,关死了院门。
院子里,重归安静。
苏软软转过身,正好对上陆时峥那双探究的目光。
两人对视,气氛有些微妙。
“我男人,我自己会疼?”
陆时峥重复着她刚才的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苏软软的耳根,莫名有些发烫。
“交易的一部分。”她很快镇定下来,面不改色的解释,“对外,我们是夫妻。一致对外,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陆时峥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苏软软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他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又问了一遍。
“早饭,吃什么?”
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,似乎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。
苏软软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,和这个坐在轮椅上,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男人,忽然就笑了。
她的笑容,让这间沉寂的屋子都亮堂了些。
“家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摊开手,像个小财主一样晃了晃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。
“不过,我们有钱。”
“陆首长,想吃什么,列个单子吧。”
“今天,我请客。”